近年不少人倡議,將讀經置於「三個世界」的框架中來理解。1「三個世界」指:作者以文字營造的「文本世界」(the world of the text);作者和原初讀者置身的歷史處境,即「文本後世界」(the world behind the text);閱讀聖經文本者所置身的「讀者世界」(the world of the reader)。我們每次讀經或聽道,都是趟來回三個世界的「穿越旅程」。「三個世界」的區分和「穿越」概念,將助我們更立體、更有層次理解聖經,以及理解自己正如何理解聖經。2
以下我會以馬可福音十六章1至8節的復活敍事為例,極簡化地解說「三個世界」之用。首先「文本世界」告訴讀者,「一週的第一天清早,太陽剛升起」時,墳墓裏「身穿白袍的年輕人」說「耶穌⋯⋯已經復活了」的宣告,並未為婦女帶來歡欣、平安和盼望(《新漢語》,下同)。她們反倒因這宣告「渾身顫抖,驚慌失措,就走出來,從墳墓那裏逃走了」!她們有像其他三卷福音所描繪的,將復活的大好信息告訴其他人嗎?馬可說「她們甚麼也沒有告訴任何人,因為她們害怕」!不少重要手抄本的記載便到此為止,而近年不少學者認為,這可能是馬可福音作者刻意的手法,福音就是如此突兀、意猶未盡,令讀者也「感到詫異」地結束!
「文本後世界」又怎樣?學者如布朗(Raymond E. Brown)等認為,馬可福音可能成書於第一世紀六十年代後期至七十年代初。3那是教會初次受政權大規模迫害之時,不少基督徒被丟進鬥獸場成為野獸的食物,淋遍蠟油當作蠟燭點燃,使徒彼得和保羅也相傳在此時期殉道。有人堅持信仰而殉道,同時亦有人逃走,隱藏身分或背棄信仰而存活。從這「文本後世界」閱讀「文本世界」,婦女對耶穌復活的反應,或多或少返照其時仍活着的讀者的無助和困境。
回到我們今日的「讀者世界」,這段經文有何意義?我們正活於「創傷時代」。連串社會事件、新冠疫情、移民巨潮、堂會衰退其實對人造成不同程度的創傷。我們中間或許有人因此落入失措、焦慮的「凍結反應」之中,不但內心乏力無助,更可能因自己的不作為而有更深的自責、羞愧和罪疚痛楚。原來,當年一班追隨耶穌的婦女也有相似的經歷,福音書沒有隱藏這「失敗」,反倒將這些有血有肉的經歷載入聖經!今天我們如何能從創傷中走出來?或許,我們要學習馬可福音作者的勇敢,先擁抱自己的「失敗」!
1 例如,黃厚基:《穿越文本:聖經、生命境界與神學詮釋》,(香港:德慧文化,2014);郭漢成:〈聖經詮釋的三個世界〉,《神學院通訊》(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),第51期(2017年3月號)。
2 詳參拙作《讀經是趟穿越旅程:聖經詮釋的三個世界》,(香港: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,2024)。
3 Raymond E. Brown, An Introduction to the New Testament(New York: Anchor Yale, 1997).